烟火马塍:一条街巷的千年叙事 2025年10月31日  张燕

  马塍路,南起天目山路,北至文二路,以古地名东西马塍而得名。东西马塍之名,由来已早。明朝田汝成所著《西湖游览志》卷二十二载:“东西马塍在溜水桥北,以河分界。并河而东,抵北关外,为东马塍。河之西,上泥桥、下泥桥至西隐桥,为西马塍。钱王时蓄马于此,至三万余匹,号曰马海,故以名塍。”现马塍路,当属“西马塍”范围。而“马塍”之名,确因养马而来。 

  五十二所、浙江电影学校、杭州磁记录设备厂、杭州电扇总厂……这些名字深藏于马塍路的过往,却是老杭州人记忆中鲜活的印记。20世纪80年代初,马塍路就是这么一条为方便周边工厂单位进出而修建的小路。 

  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,马塍路道路两侧的单位相继迁离,住宅小区则不断新建。马塍路悄然发展成杭城最具生活气息的街区之一。2018年,马塍路完成综合整治,道路硬件与街区面貌实现全面跃升。 

  2024年起,西溪街道全力推动“烟火马塍”街区建设:重启马塍花市,增设文化墙绘与景观,组建商铺联盟,打造“商居共融”的共富街区。 

  在马塍,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,而是层层叠叠、缓缓沉淀的。 

  这条看似寻常的街巷,藏着吴越国的马蹄声、两宋的卖花声、流落词人的叹息声,还有现今街坊邻居的唠嗑声、潮青年们Citywalk探索的脚步声——它们,共同织就了一幅名为“烟火马塍”的绵长画卷。

  牧马蹄声远:

  从兵戈之地到文脉土壤

  “马塍”之名,源于吴越王钱镠在此蓄养战马。 

  五代之际,天下纷扰,而钱塘却在钱镠治下“百年不知兵革”。 

  钱镠起于行伍,诗称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”。然其不凡,正在于“善武而不尚武”。统领吴越后,他止戈劝农,兴修水利,以强兵守护一方安宁。 

  马塍,正是钱镠牧养军马之所。鼎盛时马匹逾三万,气势如虹,故有“马海”“马城”之誉。 

  至北宋一统,吴越纳土归宋。战马远去,嘶鸣渐息。 

  这片土地因细腻肥沃,转而遍植四时花卉,成为杭城花木之源,史称“马塍花窠”。昔人诗云:“马塍东西花十里,锦云绣雾参差起。”足见当时花事之盛。 

  然马塍的底蕴,却不止于繁华。 

  词人李清照在国破家亡后,于此寓居二十余载。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“故乡何处是,忘了除非醉”等泣血之句,据传皆成于斯;南宋名家姜夔晚年亦贫居于此,最终客死马塍。于他们而言,马塍是乱世中舔舐伤口的栖身之所。 

  然,亦有众多文人视马塍为寻幽探胜、诗酒唱和之地。“水拍田塍路半斜,悄无人迹过农家。”“闲拖瘦竹杠,独步马塍东。”……这片土地,又平添了一份闲适清雅的气质。 

  一盛一衰一散淡,一闹一静一清幽。它们,共同编织出马塍深厚而丰富的文化钤印。

  巷陌焕新颜:

  从沧桑旧街到可读之城 

  岁月流转,昔日的“马海”“花窠”渐渐演变为今日南起天目山路、北至文二路的“马塍路”。它曾以整洁街容、参天梧桐被誉为杭城“最清凉道路”。 

  然光阴侵蚀,往昔风雅渐褪:路面斑驳,步道碎裂,空中“蛛网”密布,年轻住户陆续迁离。马塍,如垂暮老者,尽显疲态。 

  如此底蕴深厚却又面貌沧桑的老街,该当何去何从? 

  主事者未取大拆大建,而是选择了“修复、挖掘、重塑”。2017年,马塍路启动专项整治。所有架空线缆“上改下”,地下管网全面升级,沿街立面亦得修缮。 

  自2024年始,一场“深度挖掘”与“立体美化”的工程徐徐展开。马塍沉睡的历史,被一一唤醒,陈列于街巷之间: 

  路口,“吴越牧马”铜雕赫然矗立,瞬间将人带回那乱世中的安宁乐土。 

  墙垣之上,“马塍花市”盛景与历代诗词以浮雕形式惊艳呈现。 

  “诗词大道”两侧,李清照、姜夔的隽句悬挂于梧桐枝头,文脉在步履间流淌。 

  昔日斑驳墙面,已成绵延的“文化长卷”:吴越骏马似欲破壁而出,南宋少女倚花浅笑;旧时邮局旁,绘满百种“我爱你”的爱墙与流动的音符相映成趣……诗词古韵与都市潮流在此交织,每一步都仿佛穿越了一般。 

  马塍之变,绝非物理形态的更新,更是一场文化记忆的唤醒。

  烟火暖人间:

  在书香花影与市井温情间

  一条街巷,若仅有历史文化,未免清冷。马塍之妙,在于将千年文脉融入市井烟火,在于灵魂与肉身的妥帖安放。 

  花香,在当代街市重生。 

  为再现“马塍花事甲天下”的盛景,千年花市于2024年春重启。街道以“居民点单—社区派单—商铺接单”的灵巧模式,融四季花卉于唐宋诗情与惠民市集中。这是一场春色的回归,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。 

  温暖,在寻常巷陌流淌。 

  街巷的内里,终系于其间之人。 

  马塍的暖意,蕴于何师傅坚守三十五载的裁缝铺中,一针一线,缝补着邻里日常与寒冬暖衣。 

  藏于听障理发师沈国权的“无声发艺”里,十元快剪,剪出的是手艺,更是静默的善意。 

  融在视障者经营的推拿室里,虽无喧哗,却以专业与真诚赢得信赖。 

  这些未曾悬挂炫目招牌的小店,如街巷最细微的毛细血管,以最质朴的方式,讲述着此地最默契、最动人的温度。 

  滋味,在晨光暮色里萦绕。马塍是滚烫的。 

  短短街巷,暗藏两家米其林餐厅,风味与实惠兼得。 

  “王氏烧饼,无矾油条”——这家二十多年的老铺,是马塍最接地气的味道。烧饼承古法,油条泛金光,价格却仿佛停滞于往昔。咬一口粢饭,童年记忆瞬间苏醒。恍然惊觉:有些时光,从未远去。

  “泮芳春煎饺”“六贤记”……杭城首间“外婆家”亦发迹于此。各式餐馆、小食琳琅满目,咖啡香每隔百米便可邂逅…… 

  往昔的诗意与舌尖的美味,交融成美妙的人间至味。 

  马塍亦是闲适的。 

  这闲适,流淌于老铺主与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里。 

  沉浸于古老照壁后,那一幢幢沐浴在秋阳里的旧民居间。 

  绽放于沿电线杆攀援的牵牛花中,自在生长,恣意美丽…… 

  时光,仿佛在此放慢了脚步。

  结语

  在宏大叙事外:

  照见每一寸独特的肌理

  杭州,拥有光彩夺目的“日月同辉”,亦有气势恢宏的“莲花碗”。它们是城市的封面,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,令人赞叹。 

  然若仅有这些宏构,杭州与众多现代都市又有何异? 

  正是有了西湖,有了湖畔那一个个独特的传奇与“一步一故事”的深厚积淀,杭州,才拥有了无可替代的神韵。 

  而有了“马塍”,有了“文二菜市”——这般渗透至城市毛孔与肌理的寻常街巷,杭州的美,才真正变得可感、可触、可栖居。徜徉其间的每一个人,方能更找到身心的安放。 

  马塍告诉我们:一座城市的美丽,不独在于霓虹璀璨、广厦万千,更在于那温婉的生活步调,那千年不绝的文化自觉,那在变迁中始终绵延的情感联结。 

  唯如此,我们的城市,方能在时代的浪潮中,永葆自身的温度、节奏与不朽灵魂。

  ■ 张燕 /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