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 郑洁 骆盈颖 / 文

　　编者按：在这个信息飞速流转、文化多元碰撞的时代，总有人坚信文字的力量——让我们用最朴素、最本真的表达，穿透表象看到事物的本质，感受思想的灵动与人性的闪光。本报推出观察、时评、文化类综合专栏“湖上笔谈”，执西湖笔写西湖事，用时代弦翻时代声。专栏下设“西轩”“湖韵”两个子栏目，将通过深度的专题报道、深刻的时评以及文艺的细腻刻画，展示西湖区在时代浪潮中的绚烂光影。

　　五月初五，战鼓一敲，西溪湿地深潭口的大樟树下，各村所有龙舟都汇集于此，百舸争流，端午的滋味便有了最“灵魂”的那一抹。 

　　在杭州蒋村，“龙舟胜会”是每年端午节的标配，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这里的船桨划过岁月涟漪，守护着一方水土、一方人。 

　　蒋村龙舟里究竟蕴藏着怎样的风韵与魅力？击鼓声响，一艘艘龙舟击水而起。水路漫漫，何处向前方？

　　一

　　数千年前，蒋村西溪一带水路交叉，无舟不能行。相传这里生活着一群百越族的先民，他们组建部落并渐渐出现了对“龙”图腾的崇拜文化。先民们自认为是“龙”的后代，端午节正是他们用于祭祖的大日子，其中，最为盛行的纪念方式之一就是划龙舟。 

　　这样原始却纯粹的风俗经一代代的保留和发展，逐渐成为当地民众的一道文化记忆。从唐代开始，西溪蒋村民间每逢端午节都要在深潭口举行龙舟比赛，到了南宋愈发兴盛，明清时期成了“固定节目”之一。传说乾隆皇帝当年巡游江南到了西溪，正好碰上了龙舟竞渡，一时兴起，亲笔御赐“龙舟胜会”四个大字。 

　　蒋村“龙舟胜会”的流程丰富，大体包括启龙船、扎龙船、请龙王、搡漾、龙王巡游、谢龙王等，围绕着“龙”做足了文章。作为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意象和精神标识，“龙”有着许多美好寓意：河网密布的江南水乡，赋予“龙”兴云布雨的神力，用划龙舟的方式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 

　　抗日战争期间，日军入侵杭州，蒋村部分“彩龙舟”被日军抢走。为了保护龙舟，有村民将“满天装”龙舟沉入河底才得以保存。等到抗战胜利，满心欢喜的村民们又重新组织了划龙舟活动，用一场“龙舟胜会”庆祝胜利，再合适不过了。 

　　一场“龙舟胜会”凝聚这江南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。而这份对生活的期待，从古至今并未改变。

　　二

　　川泽沃衍中，文人雅韵和市民气质共同交织，创造出极具意蕴和观赏的盛会，这是一场饱含着水乡人灵动、细腻和热情的表演，浸润着水乡人感知自然的浪漫情怀和别样的审美意趣。 

　　这场“胜会”是比美的。蒋村龙舟分为“满天装”和“半天装”两种。“满天装”的船型比较大，船舱装饰为龙身，船舷配24块彩色画板，船上面插39面彩旗，整体装饰富丽堂皇、气势十足。 

　　在划龙舟汉子的锣鼓声和号角声中，龙舟优雅驶来，丹红荧黄葱绿在水乡的轻纱薄雾间逞妍斗色，犹如穿越古今，让梦与实相融。繁杂的雕刻、精致的装扮并不是心血来潮和即兴发挥，它是镌刻在水乡人基因中浑然天成的密码，发现春秋的诉说，留下诗意的江南。 

　　这场“胜会”是探趣的。除了“文划”，“龙舟胜会”还有“武划”的“赤膊龙舟”，不比速度而在竞巧。只见踩艄人站在龙舟舟尾的船板上，挥舞着棹杆，随时转换蹲立的状态，让船首船尾此起彼伏地在水中前行，“双龙吐翠”“龙王抬头”“龙王探水”“鱼跃龙门”……玩得花样越多，岸上的喝彩声也越响。这些趣味表演的玩乐态度似一股清风，简单纯粹，就如儿时和玩伴在田野间追逐时的无忧无虑，让童心得以滋养，唤醒藏起来的顽皮和童心。 

　　这场“胜会”是团圆的。于当地人而言，一场“龙舟胜会”的阵势堪比过大年。每逢端午，离家千里的游子都要回到家乡，精壮的青年人更是要提早返乡为龙舟赛做准备。西溪湿地周边骆家庄一带亦有“龙船宴”的传统——甚至是比春节更看重的团圆饭。而如今更是“青年留杭计划”的温情实践，以龙船精神为纽带，助青年跨越“他乡”与“故乡”的界限。 

　　这场“胜会”是创新的。传统仪式中，“吃五黄”“挂艾叶”等习俗与龙舟活动交织，形成完整的祈福体系。村民通过“请龙王、供龙王、谢龙王”等一系列仪式，将丰收愿景与社区安危寄托于龙舟文化，使“胜会”成为集体心理的安顿之所。如今，在“请龙王”仪式中，村民以菖蒲替代传统香火，用颜料绘制船身，古老民俗通过“生态化转译”，成为西溪湿地“活着的生态说明书”。 

　　当船桨下水，划出第一道波浪，船上的健儿、岸边的观众不仅是传统文化的守望者，更是亲情、友情、家国情的深度体验者。

　　三

　　蒋村“龙舟胜会”在现代，其“胜会”本质始终未变——它不仅是盛大热闹的民俗表演，更是蒋村人民对和谐共生、团结奋进的文化隐喻。延续至今的蒋村“龙舟胜会”并未固守传统，而是通过创新探索，实现文化再生产，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。 

　　古老的，也是年轻的。传统节日的生命力，需要不断吸引年轻人的兴趣，让他们愿意了解、理解直到加入其中。在蒋村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成为传承龙舟文化的主力。每年端午前，蒋村的年轻人自发组织训练，将健身与传统文化传承结合，让古老龙舟在新时代焕发生机。 

　　民族的，也是世界的。透过一艘龙舟，我们看到的是两个不同面——一面是中国传统的民俗活动，另一面则是没有国界的竞技运动。早在2010年广州亚运会上，龙舟就成了正式比赛项目。在杭州第19届亚运会上，龙舟项目更是获得了许多关注。东方之舟，在劈波斩浪中“划”向了世界。 

　　每年的杭州西溪龙舟文化节，除中国选手外，也会有来自奥地利、巴西、俄罗斯、荷兰、墨西哥、美国、印度尼西亚等多个国家的龙舟爱好者参与其中。肤色各异的外国友人划桨拼搏的场面，总能成为龙舟文化节上夺人眼球的风景。 

　　传统的，也是现代的。2005年，蒋村龙舟协会在本地百姓的期待下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，开展龙舟运动和交流活动，培养龙舟运动骨干，提高龙舟技艺，并开发了一系列与龙舟相关的旅游纪念品，促进龙舟文化传播。2011年，蒋村“龙舟胜会”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 

　　近年来的蒋村“龙舟胜会”已突破单一竞渡模式，融入非遗市集、汉服体验等元素。西湖区“城市水上会客厅”及“十二月市”龙舟雅集活动串联西溪湿地与浙江大学水域，将龙舟与旅游、运动相结合，打造“水陆联动”的“胜会”场景。2024年，蒋村“龙舟胜会”被时任外交部发言人账号转发，推动蒋村龙舟划向世界。 

　　蒋村“龙舟胜会”之名，是历史的选择，也是文化的自觉。蒋村龙舟正以开放姿态划向世界、但其根脉始终深植于西溪的泥土与水流之中。激昂的鼓点、震天的呐喊，浪花飞溅、百舸争流……从民间胜会到国际赛事，如飞龙般疾驰的龙舟在江河湖海划出了一道道沸腾的热爱。

　　（图片由蒋村街道、文新街道提供）